对话夏勇峰：做了 6 年，我亲手按下 AI 眼镜的暂停键

阿里

作者｜苏子华
编辑｜张鹏 郑玄


过去三年，AI 硬件的叙事几乎都沿着同一条路径展开：从手机、耳机、眼镜到机器人等等——在原有形态上叠加 AI 能力。但这个路径正在被重新审视。今年春节后，蜂巢科技创始人夏勇峰做出了个足够让人意外的决定：暂停全年 AI 眼镜新品计划。夏勇峰是小米生态链早期的核心人物，成功孵化几百个如今遍布千家万户的智能产品，担任过小米生态链副总裁，后来做过小米手机部部门总经理。2020 年，他抱着打造下一代终端的信仰，离开小米，创立了蜂巢科技，一心扑在智能眼镜上。可以说，蜂巢科技是 AI 眼镜或者 AI 硬件赛道里，最有代表性的前沿探索者之一。他们近年来持续高强度迭代的智能音频眼镜和 AI 音频眼镜产品，已经占据了中国智能音频眼镜近 10% 市场份额，几乎没有能够掰手腕的竞争对手。

他们本来完全可以继续做一个「大卖家」，推出可量产、可出货的产品，安全而可预期。但站在 AI 浪潮前，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：为 AI 造硬件。过去六年，他们已经把智能眼镜这条路径推到了一个「看见答案」的位置。但也正是在这个位置上，夏勇峰逐渐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和时代：站在 AI 的角度，眼镜不会是承载它硬件的第一选择。在他看来，现阶段，AI 大模型才是核心机会，硬件应成为进入现实世界的最小必要载体——而不应抢占主角。他告诉极客公园，当你看到 AI 正在以天为单位快速发生的真实变化，你会意识到，在这个阶段，你应该去做的不是等待，而是参与其中，跟随时代的节奏去走，站在 AI 浪潮的最前沿去定义未来。这就是夏勇峰的抉择：为了投入新的方向，他们甚至主动中止了和大厂的新品合作，放弃即将到手的规模化收益，将眼光投向 AI 大模型的核心价值，「不要再为硬件加 AI，而是为 AI 造 AI 需要的硬件」。他们的新产品已经在研发中，就快推向市场。在与极客公园的交流中，夏勇峰系统复盘了这一转向背后的判断：当大模型才是核心，什么样的硬件能够真正承载它进入现实世界？以及，物理 AI 真正的护城河该如何打造？以下为交流内容，经极客公园编辑处理：

01
不是所有硬件都适合承载 AI   

极客公园：你做了六年智能眼镜，为什么偏偏在它正火的时候，暂停今年全部的智能眼镜新品计划？
夏勇峰：做这个决定是很痛苦，很多人不理解。因为从商业上看，我们正处在一个上升期。去年，我们的智能眼镜占到了中国智能眼镜市场大约 10% 的份额，今年原本还会有不错的增长。年初预算都已经做好了，然后我说：对不起，我得先干别的。我们主动拒绝了大厂的订单。对方也很震惊。如果沿着原来的路径继续走下去，我认为我们大概率会成功，哪怕需要多一些时间。所谓「成功」，是继续出货，市场份额越来越高，产品本身是成功的，也有非常明确广泛的用户需求。但关键在于时代发生了变化，当下 AI 正在发生质的飞跃。如果想把眼镜产品打造成下一个时代的核心 AI 载体，中间其实还有多个台阶需要跨越，无法一步到位。人与 AI 的持续交互、长期记忆，以及关系的建立……这些能力很重要，但是匹配的资源拉得太满，在目前智能眼镜市场的起步阶段，从眼镜的主视角来看，那就是舍「本」逐末。所以最后我们决定暂停。不是因为眼镜做不下去了，眼镜这条路或许会成功，但未必能直接通向下一代 AI 硬件。因此，在当前的阶段，更需要围绕这个时代的核心去发力。正因为如此，即便眼镜产品能够顺利出货、取得成功，也必须跟随时代节奏，聚焦于更正确的问题。

极客公园：具体说说，为什么说眼镜不会是承载 AI 的第一选择？
夏勇峰：从前年 8 月份，我们发布自有品牌「界环」开始，能很明显感觉到，我们在 AI 上投入很大，但 AI 几乎不可能成为眼镜的第一卖点。用户买眼镜先问戴着舒不舒服、好不好看，这些都远高于 AI 能力的优先级。AI 更多只是加分项，不会成为决策核心。我们为此花了很多精力在硬件结构、佩戴舒适度、外观设计、线下适配体系，死磕每一个细节。我说过一句话，现在被很多传统眼镜人引用：做好一副智能眼镜的前提，是首先得做好一副眼镜。而 AI 来得这么猛，如果不投入或投到别处，你可能把眼镜的智能化做成了，却错过了 AI 的机会，错过定义 AI 原生硬件的机会。这时候你还在想怎么让眼镜更轻、戴着更好看、线下体验更好——就像汽车发明了，你还在研究怎么让马车跑得更快。

极客公园：怎么理解 AI 原生硬件的机遇？
夏勇峰：我依然相信，十年以后，智能眼镜会成为最重要的 AI 终端之一。智能眼镜的天花板很高，全中国每年传统眼镜销量 2.5 到 3 亿副，比手机还高。但是，现在 AI 来得这么猛，整个 AI 行业正在以天为单位发生变化时，等待本身也是一种成本。从眼镜出发做 AI 与硬件的融合，最大的悖论是：不是所有硬件在这个阶段都那么需要 AI。继续全力投入，可能会错过 AI 时代更核心的机遇。AI 原生硬件的核心是 AI，而不是硬件，这是一场很快的 battle，抓不住就不属于你，可能要等几年才有下一个机会。这很像移动互联网刚到来的时候——微信这一波，如果你抓不住，下一波再说。所以我们暂停为硬件加 AI，转向为 AI 造硬件。未来，如果我们把 AI 部分做好了，在下一个阶段，眼镜上的 AI 可以用到这些能力，让眼镜的 AI 变得极强。到那时，迭代下一版眼镜会更有市场。

极客公园：春节那个时间点，发生了什么，让你真正下定决心暂停智能眼镜新品计划？
夏勇峰：AI 行业的巨变，算是一记重锤。在蜂巢科技整个组织和 AI 快速融合的过程中，我们经历了 OpenClaw 的爆发，ClaudeCode 的崛起和 Anthropic 营收暴涨，Codex 的加速，工程师之外大量创作者向通用 Agents 的涌入。这些变化是一连串发生的。其实，从企业端看，AI 洪流更具体、更猛，如果跟不上，可能就晚了。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工作流层面。过去需要工程师手写的代码，如今几乎完全由 AI 生成；过去依赖资深从业者经验积累的产品策划、市场运营、内容创作，现在通过 AI 共创就能很快落地。三年之内，纯编码工程师大概率会彻底消失，传统的岗位边界、工作模式、产业逻辑，都会被 AI 快速颠覆。短短一年时间，AI 已经完成了质变。这也促使我重新思考一个更底层的问题：如果 AI（LLM 大模型）才是核心价值，我们应该如何重新定义硬件。

极客公园：你的答案是？夏勇峰：不是先定义一个硬件，再思考怎么接入 AI；而是反过来，从 LLM 的能力边界出发，给它找到一个最小但成立的物理载体，让它能进入真实场景、建立关系、沉淀信任和记忆，最终长出灵魂。

02
「物理 AI」落地的第一步，关系才是核心

极客公园：现在很多「AI 硬件」公司是在给硬件接入 AI，包括你们之前也是，但你现在的思路似乎完全反过来了。这个转向背后的思考是什么？
夏勇峰：我觉得为硬件加 AI 目前走不通。凯文·凯利在《技术想要什么》里说，如果技术是一个生物，它会奖励帮助它繁殖的人。埃隆·马斯克说，人只是 AI 的 BootLoader——碳基生命只是硅基生命的 BootLoader。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为大模型造硬件：什么样的硬件能帮助大模型更快、更好地在人类社会传播，获取更多信息，更深刻地进入人的生活和工作。这是第一步推导。结论是：肯定不能干具身智能。

极客公园：具身智能算是现在最大的风口，为什么第一步不能是它？
夏勇峰：当前很多具身智能路径，本质上还是「先造一个复杂身体，再把 AI 装进去」。这种路径的问题很明显：硬件重、成本高、场景复杂——不会马上进入人们生活，也不会马上帮到大模型，不可能每个家庭立刻有一个。未来的终极肯定是具身智能，但第一步不是。

极客公园：那第一步应该是什么？
夏勇峰：如果 AI 才是产品真正的核心，那第一步就不应该是把身体做复杂，而应该是：先让 AI 在现实世界里成立。硬件不应该抢走 AI 的主角位置，而应该成为 AI 表达自己的最小必要载体。身体越轻，用户感知到的 AI 价值越纯粹。硬件越简单，BOM 越低，定价越容易被接受，迭代越快。所以，我理解的物理 AI 第一阶段，不是做一个更像机器人的东西，而是用最小的物理硬件，让 AI 先进入真实世界。这里需要特别说明：轻硬件不代表只能做简单交互。它可以借助手机、云端、IoT、系统接口和上下文数据获得更强的环境理解能力。它也可以通过声音、触摸、光线、位置、日程、通知等低成本信息源建立足够强的现实感知。关键不在于硬件本体有多重，而在于：AI 的能力边界，不等于硬件的边界。

极客公园：那么，用最小的硬件让 AI 进入真实世界，该怎么实现？
夏勇峰：至少需要满足两个条件：第一，有一个明确、高频、可持续的真实场景。第二，这个场景里，AI 能与用户持续交互。没有场景，AI 无法进入生活；只有场景、没有交互，AI 也很难与人建立关系。所以我认为，物理 AI 的第一步，不是先讨论硬件长什么样，而是先找到 AI 究竟会在哪个场景里被频繁使用。智能手表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。它已经成功进入健康管理场景，每天记录心率、睡眠和运动数据。但大多数时候，它只是一个记录工具和提醒工具，没有解决「建立关系」的问题。它知道你睡得晚，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失眠；它发现你的心率升高，却无法理解你是在焦虑、兴奋还是紧张。所以，用户会长期佩戴它，却未必会对它产生依赖。

极客公园：过去的智能手表、智能音箱等智能硬件，没能和用户建立紧密关系，难道给大模型造的硬件就可以吗？
夏勇峰：过去的智能硬件，不是硬件不够好，而是背后的智能能力还不足以支撑长期关系的形成。它们可以执行指令，但很难做到：听懂弦外之音、识别情绪状态、维持长期一致的表达、基于历史互动建立连续理解、给出真正有情绪价值的回应。关系很难沉淀下来。这条路径之所以今天才真正成立，是因为大模型第一次开始具备情感洞察、语境理解和情绪价值能力。大模型带来的最大变化，不是让 AI 更聪明，而是让 AI 第一次有机会成为一个能够长期相处的对象。因此，真正重要的不是它有多少个传感器，而是它对你的理解是不是越来越连续；不是它能完成多少动作，而是它是否越来越了解你。对于大模型硬件而言，场景只是入口，关系才是核心。物理 AI 的演进逻辑应该是，身体会进化，但身体的进化应该由关系驱动，而不是由技术本身驱动。

03
为大模型造硬件，「Soul」才是长期壁垒

极客公园：怎么判断用户是否和一个 AI 硬件建立了「关系」？夏勇峰：判断标准不是有没有摄像头、能不能移动、有没有机械结构，而是能不能进入一个高频场景？能不能持续交互？能不能让用户把它当成关系对象，而不只是功能工具。谁更早获得与用户建立稳定关系的能力，谁就更有机会构建下一阶段的竞争优势。

极客公园：这种关系一旦建立，真正的壁垒会是什么？夏勇峰：我觉得是两件事，信任和记忆。信任让用户愿意分享越来越真实的信息，包括情绪、习惯、偏好、工作状态，甚至一些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的想法。记忆则让 AI 具备连续理解能力。它知道你是谁，最近经历了什么，什么事情让你开心，什么话题需要谨慎提及。两者并不是先后发生的，而是并行生长。信任越深，用户越愿意分享；记忆越连续，AI 越懂用户。当信任和记忆沉淀到一定程度，AI 会产生「灵魂」（Soul）。这种长期积累形成的关系，是任何竞争对手靠堆硬件或功能都无法短期复制的。

极客公园：你提到 AI 最终会形成自己的「灵魂」。如果用产品语言解释，这个概念是什么？
夏勇峰：如果用计算机的发展做类比，LLM 更像 CPU，而决定长期价值的，是建立在模型之上的系统层。我把这一层称为 Soul。大模型负责认知和推理，Soul 负责长期记忆，技能学习，管理关系。

极客公园：拆解一下，Soul 具体管理什么？
夏勇峰：它管理的是人与 AI 之间长期积累的一切。可以理解为，灵魂=连续记忆+稳定人格+关系资产。连续记忆意味着，AI 对用户的理解不会每次归零，而是在不断积累。稳定人格意味着，它拥有一致的表达方式、价值取向和分寸感，而不是今天像朋友，明天像客服。关系资产则意味着，用户和 AI 之间形成的连接能够被沉淀、继承和延续。即便换了设备、换了终端，这段关系依然存在。不同硬件形态，本质上只是 Soul 在不同场景里的不同载体。无论是耳机、眼镜、机器人还是未来新的设备，它们都只是这个系统与用户发生连接的入口。

极客公园：为什么你认为「Soul」会成为未来 AI 硬件最重要的资产？
夏勇峰：因为人们今天愿意每天和 AI 聊天、倾诉情绪，甚至把它当作陪伴对象，本质上并不是因为 AI 回答得更准确。真正重要的是，它开始表现出一种持续存在感。过去的软件更像工具，用完即走；但是，当连续记忆、稳定人格和关系资产同时成立时，AI 就不再只是一个回答问题的系统，而开始成为一个持续存在于用户生活中的对象。这时，用户留下来的原因就不再只是功能，而是关系本身。

极客公园：也就是说，当用户从一个硬件换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硬件时，因为 Soul 的存在，这段关系不会断掉？
夏勇峰：是的。一旦这样理解，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：硬件可以升级，但关系不应该中断；设备可以更换，但记忆和人格应该延续。今天我们换手机，微信记录可以同步；未来我们更换 AI 设备时，它对我们的理解也应该被完整继承。到那时，用户留存的原因不再只是生态绑定，而是关系绑定。真正有价值的，不是一台硬件卖出去了，而是一个持续成长的 AI 关系被建立起来了。这也是我理解的「物理 AI」与传统智能硬件最本质的区别。

极客公园：那么，当下形成的「关系」，未来会怎么走向具身智能？
夏勇峰：理想状态是，在成长为具身智能之前，这个 AI 硬件已经进入用户生活，积累了信任、记忆和情感连接。这样未来硬件能力边界扩展、拥有更强行动能力的时候，用户面对的就不是一个陌生机器人，而是一个已经认识很多年、维持了长久关系的存在。

极客公园：剧透一下你们接下来要发布的新产品，大概是要做什么？
夏勇峰：我们正在研发两个完全不同的新产品，它们本质上也是在做一件事：通过一个高频场景，与人建立长期关系。它们的 Soul 框架是基本通用的，但硬件本身和它干的事不太一样。其中有一个已经立项完成，它会在生活中认真接住用户的情绪，像是一个有分寸的朋友；另一个的定位则是「情绪工具」，作为一个记忆协作的伙伴，useful & warm，能帮你接住灵感，落地想法。未来它们可能长出手、长出脚，也可能进入更多场景。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硬件形态，但重要的是「灵魂」。因为最终牢不可破的是这段关系，最终留下来的，不会是一台设备，而是一段共同度过的时间，以及那些被它记住的人生。

极客公园：转型新方向之后，你个人的状态有什么变化？
夏勇峰：反而轻松了很多，尤其是最近新产品一些积极的进展，让同事们更加认同我之前的决策。以前，焦虑来自对过去的执着，而兴奋来自重新站到最新变化发生的地方。一切才刚开始，我们在接近 AI 的前沿，有机会真正抓住下一代 AI 产品的机会。所有人都在思考下一代 Al 硬件该长什么样。如果你相信未来最重要的硬件,不是给硬件加 AI ，而是给 Al 长身体，欢迎和我们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