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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阿里 于 2025-3-18 09:15 编辑
一、宋明理学的源流及其影响
湘军建军之初,曾国藩、罗泽南两人扮演了重要角色,而这两人又都是研修宋明理学的大师,包括参与湘军组建的元老、两人的共同好友刘蓉也服膺“八子之学”,因此湘军的建军思想带有鲜明的理学色彩。
湘乡县的团练(最早的湘军其实是指湘乡县的团练)是在罗泽南的训练下成军的,刘蓉佐之,骨干为王錱,李续宾,李续宜兄弟等,皆为罗泽南的弟子,而后来曾国藩办的全省团练就是以湘乡县的团练为班底。
何为“八子之学”?指程朱理学五子,即:周敦颐、程灏、程颐、张载、朱熹,再加邵雍,以及心学的两大宗师,南宋的陆九渊,明代的王阳明,共八位大师。刘蓉服膺八子,即研习理学。
关于理学,咱们略作分析,以便大家了解湘军诸将的精神世界和价值观,只有深刻理解他们的价值观,才能理解他们为人处世的方法和价值标准。
心学陆王两人没有疑问,理学如以朝代划分,则是北宋五子(周敦颐、程灏、程颐、张载、邵雍)加南宋朱熹,若以地位划分则是理学五子(周敦颐、程灏、程颐、张载、朱熹)加邵雍,总数六人,没有问题,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来安排朱熹的位置。朱熹是程朱派的集大成者,地位很高,被称为朱子,但是他是南宋人,没法纳入北宋五巨头,加之邵雍以数学研究理学,传播不广,名位不显,所以又有人把朱熹加上,挤走邵雍,形成理学五子的说法。
何谓理学?说简单点,其实就是哲学化,思辨化的儒学,是受到佛教、道教影响的儒学。举例来说,理学又叫道学,研究道统,这个明显是受到道教的影响,喜欢打坐明显是受到佛教禅宗的影响。
儒学在魏晋年间日渐式微,到了唐代中期才有韩愈掀起儒学复兴运动,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他在《原道》这篇文章中指出: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“斯吾所谓道也,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。尧以是传之舜,舜以是传之禹,禹以是传之汤,汤以是传之文、武、周公,文、武、周公传之孔子,孔子传之孟轲,轲之死,不得其传焉。”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他把儒家的先王之政排列了传承,以孟子为道统之正统,而又隐隐以自己来承续千年失传之道统,所以苏轼称韩愈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“道济天下之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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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北宋儒学家又以继承韩愈的道统自居,周敦颐写《太极图说》,以太极来代表万物本源之道。当然他最出名的文章还是《爱莲说》,“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”影响了一代代士人。
程灏、程颐两兄弟是周敦颐的弟子,在周的基础上又提出了理、气说,明显已有道家二元辩证的痕迹,程门立雪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,两人因在洛阳讲学,被称为“洛学”。
朱熹是二程的再传再传弟子,又提出“存天理,去人欲”之说,人要克制自己过度的欲望,按照伦理规范的正确路径生活,朱熹的理论影响很大,尤其是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南宋以后被定为科举考试的官方教科书。因他是福建人,在福建讲学,他的一派被称为“闽学”。
还有一位张载,写过一篇《正蒙》,也留下了脍炙人口的横渠四句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他因为在关中讲学,所以他的一派被称为“关学”。
韩愈、周敦颐推崇古文,强调文以载道,文章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。两人当官每到一地就要兴办学校,讲学传道,教育百姓。二程强调三纲五常,格物致知,要多读书,多明理,甚至把《大学》这一篇单独从《礼记》中拿出来,作为理学读书修身的纲领。朱熹强调控制过度欲望,张载提倡社会担当,这些思想对后世的影响非常大。
陆九渊强调“吾心即宇宙”,强调心之力,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,王阳明龙场悟道,参悟生死大关,要求人在生死面前要立得住脚,当生则生,当死则死,不能临难苟且。
二、专从危难之际,默察朴拙之人
简单了解理学的源流之后,咱们再来看罗泽南、曾国藩,李续宾等人的思想就脉络清楚了。为什么罗泽南喜欢讲学,有没有二程的影子?为什么曾国藩喜欢古文,喜欢读《史记》,有没有韩愈的影子?为什么李续宾谈“心力”?有没有王阳明的影响?
大家用心体悟,定能从中看出痕迹。
罗泽南一介书生领兵打仗,颇有章法,有人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本领,罗泽南说他一生的本领全在《大学》: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”这一句。
《大学》三纲领八条目,本就是二程极为推崇的学问,这里罗泽南竟能活学活用,融会贯通,可见其功力之深。
这里的止(目标),定(路径),静(静心),安(从容),虑(思考),得(获得),都是理学修行的范畴,强调人需要事前思考自己的目标在哪里,然后去研究路径,谋划方法,最后达成目标。这里面“静”这个字很重要,静才能集中注意力,才能产生智慧,“动”则容易浮躁,流于肤浅,所以理学家喜静而不喜动。
正因为这种价值取向,罗泽南教人强调要喜怒不形于色,人也不要多说话。当时王錱在罗泽南门下,每次讨论都滔滔不绝,别人插不上嘴,经常遭到罗泽南的批评。李续宾、李续宜相对冷静沉默,则受到表扬。
曾国藩也认为:“将领之浮滑者,一遇危险之际,其神情之飞动,足以摇惑军心;其言语之圆滑,足以淆乱是非,故楚军历不喜用善说话之将,非仅弟一人然也。”
这里能言善道变成了一个人的劣势,沉默寡言成为了优势。选人也就是“默察朴拙之人。”这种略显奇怪的评价标准,正是受到理学的影响。
其次理学特别重视名节,也就是人在危难之际,生死面前的选择,临难不苟成为基本要求。这个从罗泽南、李续宾、刘腾鸿面对死亡时的表现看得特别清楚,从容赴死成为了终极归宿。
曾国藩后来参劾翁同书也能看出这一端倪,当初曾国藩读到翁同书奏折中“身为封疆大吏当为朝廷存体制,兼为万古留纲常,今日不为忠言,毕生所学何事”等语,击节赞叹,深为佩服,但是当后来知道翁同书临难苟且,不能死节,觉得无法理解,于是“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,瞻顾迁就。”“于身家恩怨无所顾惜。”说什么也要参劾翁同书,这一行为背后的价值支撑,其实仍是理学的名节观念。
1861年浙江巡抚王有龄因杭州城破,自杀殉国,虽然此人生前颇遭非议,与湘军集团也颇有隔阂,但是曾国藩处理的态度是:“兹以粮尽援绝,见危授命,臣断不致以一眚掩其忠节。该抚平昔苛派捐饷,严劾绅士,杭州之人感其死守,绍兴之人恨其暴敛,难保无身后之訾议,应请圣主悯念时艰,表扬忠烈,并将王有龄俯赐优恤,为封疆大臣以死勤事者劝。”
翁同书出身名门望族,曾国藩要严参,王有龄出身杂佐,他要力保,其褒贬的标准只有一条,那就是能不能见危授命,以保名节。
三、维护名教纲常之序
1854年曾国藩率领湘军东征前,发布了一篇著名的《讨粤匪檄》,其中有一段:士不能诵孔子之经,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、《新约》之书,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,一旦扫地荡尽。此岂独我大清之变,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,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,凡读书识字者,又乌可袖手安坐,不思一为之所也。
一篇军事檄文没怎么谈军事斗争,反而大谈儒家名教伦理,偏偏还引发了轰动效应。奥秘何在?这其中的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曾国藩把太平军的反清斗争,移花接木为太平军破坏传承数千年的儒家道统。因为民族矛盾,反清你可以袖手旁观,但是反孔孟道统,那就是和天下所有读书人为敌,凡是孔孟之门徒,皆有义务挺身而出,与太平军作斗争,维护纲常名教之不坠。这里曾国藩所说的名教,正是韩愈所说的孔孟之道统。
其次曾国藩平时要求将领带兵,绝非纯粹的上下级关系,还要有一层父子兄弟关系在里面,以儒家伦理纲常来加深上下级关系:“吾辈带兵勇,如父兄带子弟一般,无银钱,无保举,尚是小事,切不可使他因扰民而坏品行,因嫖、赌、洋烟而坏身体。个个学好,人人成材,则兵勇感恩,兵勇之父母妻子亦感恩矣。”
这种教育养成的理念在罗泽南、胡林翼、曾国藩、李续宾身上都有体现,上马杀贼,下马读书的特色在湘军集团特别突出,很难想象其它军队能有如此浓郁的学习氛围。湘军的将帅们,与其说是一群将领,不如说是一群临时从事军事工作的老学究。
人才可以教育养成的理念,也使得湘军名将辈出,最后引用曾国藩题湘乡东皋书院的对联来体现那种“人人皆可为圣贤豪杰”的王阳明之气。
曾国藩题湘乡东皋书院
涟水湘山俱有灵,其秀气必钟英哲;
圣贤豪杰都无种,在儒生自识指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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