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念翁永曦
今年1月27日,翁永曦先生病逝,享年78岁。我和翁先生虽然见过面,但没有私交。洪毓安先生是翁永曦的好友,刚刚完成一篇文章,回忆他们半个世纪的交往。洪先生愿意让本公号展示:翁永曦对我有大恩
洪毓安
初识翁永曦,是1976年,半个世纪了。
那时我在山西插队,之前完全不知老翁。
是经马笑冬介绍我认识的,老翁在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上学,却约在我爱人家见的第一次面。两点相距得有二十多里,老翁骑辆自行车,风风火火、匆匆赶来。见面连寒暄都顾不上,老翁说只有十几分钟时间。但针对询问,却给我们纵论天下大势,闻所未闻,振聋发聩!
第二次是数年后,我回北京,又应约到老翁在百万庄的家里交谈,那时老翁在中央书记处农村政策研究室。老翁主动说,农村的政策研究,需要有当过农村支部书记经历的,问我愿意不愿意来。当时我自己觉得在山西干的农工商正在起步,感谢美意,就婉拒了。 之后,老翁却遭不公,好友王奔洲带我去老翁家看望,诚恳表示,希望能尽绵薄。
1986年10月,我在的山西省华晋农工商公司上级主管部门,决定要将“华晋”划归太钢。管人事的,通知我这件事,她挺冷漠地对我说:“人跟着走,得看太钢要不要,或者你自己找地方。”我感到特别失落:我都闷着头在山西干了小20年了,却忽然面临不确定的前途。真是没想到,都四十岁了,人生竟会遭遇如此变故。山西好友张小弟知道了,说:“你不在圈子里,在山西干,你终归没着落,只能回北京。”这话直听得我目瞪口呆,是我从来也没有主动想过的方向!
我一愣神儿,心里琢磨:即使这会儿想回,可怎么回啊?一片茫然……张小弟倒是胸有成竹,给我鼓劲儿,特坚定地说:“咱不仅不在山西干了,北京,咱还得风风光光地回!我让林春写信推荐你!”张小弟动作快,不久,林春告诉我,信已经发出了。又不久,正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所读研的王奔洲,也听说了,他提出让我回一趟北京,他陪我联系。见到王奔洲,他静思片刻,说:“翁永曦生病了,现在西苑医院住院,我正要去看望。咱们去请老翁给岐山说一说。”王奔洲一提议,我顿时觉得好,我们随即到西苑医院找老翁。
原不知西苑医院内庭院楼阁、古香古色倒是很安静,在一处平房单间内见到了老翁。他面呈病容,整个人显得有些虚弱,探询得知是“疑似肝炎”,还没有确诊。聊到主题,老翁特爽快,知我已带自荐信,看后说:“我在住院,就不能带你去了,你在信上留下联系电话,我给岐山写几句,一并寄给他。你等信儿。”我不住口地感谢。我留下了家住址及公用电话,即告辞。大约是第三天的下午,就有值守传呼公用电话的街道大妈,呼叫我去接电话。我赶紧跑到胡同里的公用电话间,拿起电话:“喂,我是洪毓安。”就听到对方说:“我是王岐山,老翁转来你的信我收到了。如果你时间方便,我想请你下周二上午10点到我办公室面谈。”我赶紧回答说“没问题。”王岐山随后告诉了具体的地址。
我和王奔洲按约定到西皇城根九号院内,一处西侧平房里,见了王岐山。听我讲完,岐山说:“老洪你能在山西基层待二十年,说明你实干。我调你来这里,具体工作有两项,农村调研或办公室,你可以选。”我惊诧于岐山这么痛快!我略一思忖,说:“真谢谢你!我还是搞农村调研吧。”岐山说:“没关系。如果你在这儿干的开心,就干;若想再去他处,就算朋友帮个忙,把你全家调回北京也好。”临别,岐山又问我的干部级别,我说是知青,既不是干部,更谈不上级别。他问我能否在山西解决,那样最好;如果有困难,他再想办法。即告结束,前后也就20来分钟。后虽被山西阻挠,岐山坚持,几经周折,历经一年,硬是将我全家调回北京,进入中国农村信托投资公司,并且安排了住房。既能体面回北京,更有喜欢的工作。这些,可都是缘于老翁对我的帮助。
十年后,1997年,中农信出事,我落难秦城。两年后,1999年3月3日出来。我年过半百,一无所有。刚开始,想干事,熟人来,聊聊这,探讨那。当初中农信那么大的平台,我全心倾注,一往向前,自未谋败。结果,这会儿了,既没有真金白银,更没有专门经验,感觉挺茫然,没着没落。4月24日的下午,老翁邀请我参加一个饭局,一见面就亲切招呼,让我坐他身边。席间,老翁力托,向客人介绍我是“金融专家”,给足了面子。客人离去,老翁对我说:“第一你要调整好心态:你原来是什么人,我这儿,现在还是什么样;第二请你屈尊做我的顾问,每月补助1万元;第三你有难处,我帮你,你有好事,我入股。”这话语给得我,心里那个暖和:真是久旱逢甘霖!好得意外,让我朦朦犯晕。待我稍稍回过劲儿来,不确定地回应:“我能帮你干什么哪?”“请你后天,到我公司详谈,” 老翁说,“你洪总是何等人物呵!”
依约,4月26日上午九时,我提前十分钟,到了甘家口的建设部东门外,老翁早已经在那儿等我了。他让我坐上他的车,开进建设部大院,往里面行驶,停在一座三层写字楼跟前。上楼三层到他办公室,无牌,没见其他人。落座,老翁介绍了北京市朝阳区高安屯绿色环保城市生活垃圾发电站项目。老翁告诉我,他的运作平台是“金同”,问我对项目的看法。我认为:符合环保方向;如果成功,这一座发电站每天可以消纳1500吨城市生活垃圾;示范得到政府认可,建设同等规模8座,就可以满足北京市每天一万吨城市生活垃圾处理难题的需求;合作方朝阳区环卫局,既有原料又有场地,互补性强。而主要问题是“怎么挣钱?能盈利吗?”老翁说:“说得好!我已经投入1000万了,老洪你别犹豫了,就来帮我吧。”他起身去一间办公室,出来一位男士对我说:“洪总,请您签个字。”随即交给我,是已写好的“洪毓安领取1999年4月份顾问费10000元”收据,及装在信封里的1万元现金!老翁对我真是实心实意地帮呵……老翁为我配置了手机,这个号码我一直使用了八年。
2002年,老翁又送了21万元,让我买车,他贴心嘱咐说,要按照“方便,不招摇”选型。于是,我有了行驶良好的自动档桑塔纳2000型轿车。自从到了老翁那儿,干得事依然有“层次”,很光明;接触的人有水平,和在中农信时一样,这让我自“颠峰”跌入人生最低谷后,又可以站起来,心态得到了恢复。我从心里感激万分。干起事儿来,老翁从来没有丝毫芥蒂,对我信任有加,我感觉特别舒坦。
自此一直到2007年,八年时间我协助老翁干着三件事:第一件事,就是北京市朝阳区楼梓庄乡高安屯垃圾发电站的投资建设。这是符合特大城市可持续、绿色、宜居、未来刚性需求的,并且是被列入2008北京奥运重点工程之一。老翁很清醒,向政府建议:避开旧行政收费系统的弊端,采用上网电价“加价”补偿的新思路。但是,体制内纠缠,迟迟没有得到认可,合作方朝阳区环卫局又改制成为企业。前提基本条件变了,老翁决定只做项目“前期”,不做项目长期投资,让我积极物色潜在投资者。在寻找“买家”的过程中,虽然最终出手了,但是,作为“卖方”被动,没有赚到钱。
第二件事,是江苏泰州滨江工业园热电厂项目。项目实施成功,主要是我协助老翁用好了王永明这个人。永明是“70后”,原为华北电力设计院最年轻的室主任,被金同“挖”来跑高安屯项目的政府审批,涉及34个节点,仅九个月就全部完成,在几乎是神奇!关键是永明清晰审批流程、矛盾要点,与同年龄的处长们交成了朋友,将拖拉转换成了效率。老翁曾问我“王永明是不是人才?”我在肯定的同时,提醒老翁注意“70后”特点,弥合“代沟”。老翁说:“一定要留住。”果然永明主动与老翁“谈条件”:工资涨到1万元,项目完成要奖励。这在金同是从没有过的,老翁开明,都同意。并且都兑现了。
永明在项目上,先后任筹建处主任、工程建设总指挥、公司总经理的三年期间,虽为职业经理,却是以“主人翁”的定位和商业规划的精明,撇下家小、住在泰州,倾注全身心,成果是,项目自建成至今已安全、高效运行。王永明行事,可圈可点之处主要有:依据国家环保规定,向泰州市政府提要求:集中供热、逐步拆除相关企业自备锅炉、不审批新锅炉,形成区域垄断又可持续,这是符合发展趋势、战略共赢的安排。追求技术选型最佳,调研37家热电企业,借鉴“三炉两机”并且将通用的1.5万千瓦发电机组设计,增加到1.8万千瓦,使有效产能提高了20﹪。预批、预留了项目扩建用地,更有预见性地为激励员工,由公司购置了20套商品住宅。把握电力行业基本建设的周期性波动,在电厂主机设备市场清冷、价格低迷时提前采购,具有前瞻性眼光。配电站选址问题上,说服电网公司,减少十公里线路,只需架设1.5公里线路,极大地节约了投资。
基建工程的实施制度设计,保证了公开、竞争、比选、监督。总体实现了缩短了建设周期,节约投资1.2亿元,占总投资预算的30%,工程质量优。老翁重用永明,开心、省心更放心。老翁重用永明,从不疑,更支持,要紧处,都亲自出面。比如,地方上主要领导换了,老翁被永明请去登门拜访新市长,话说到人家心窝里,利税大户,特别舒服,人家解决问题也畅快。更难能的是,老翁支持王永明进行制度建设,要求制度面前人人平等。项目建设过程中,一位好友曾找到老翁,要求参与项目,王永明礼貌接待,用制度一量,不合格,没中标。老翁获知,安安静静,不加一言,对王永明信任如初。
第三个事,是卫生香烟盒发明专利项目,老翁投资后,我接手,老翁还提高了我的年薪。在老翁、黄江南的支持下,用对了人,终于实现了与具有卷烟机生产资质的企业合作、云南红河卷烟厂决定采用、支付专利费。与老翁共事八年,我所见,都是奔着绿色发展之需,向着阳光。
有一年春节,我去给老翁拜年,恰遇牟其中家人在向老翁陈情求助。来人走后,老翁让我看申诉材料。文字不长,清晰周全,如果所附的复印件的原件是真实的,很可能确是冤案。老翁说,找他的很多,他认为必要的,会向有关方面反映。 又一年夏天,我去亮马河找老翁请教,只见他办公室正厅迎面墙壁上方,四个大字——实事求是。老翁娓娓道来,每年春节,他都在农村过。接地气的调研,一直坚持。听老翁讲述一个一个的故事,特靠谱,不极端。
纪念杜老111岁诞辰时,老翁邀我参加。 老翁说,上面,近日安排人听他讲了几次,他次次有备,他都知无不言。去年初,听王奔洲说老翁病了,陪同翟新华去看望老翁。翁永宁跟我说,一般情况,老翁都婉拒,不想麻烦朋友们。特别得见的,也都是就在家附近一个茶社,出来而且还安排在中国大饭店咖啡厅,是第一次。可见老翁对老翟敬重有加。老翟侃侃而谈,都是让老翁开心的话。我感觉老翁心里门清。老翁始终面带笑容,俯身静静倾听,话不多。我虽然无奈,唯有期盼医学奇迹再现,好人得上天保佑,祝福老翁早日康复。
去年中,陪王奔洲看望老翁。老翁病重,他不想麻烦朋友,又想以最佳的状态,展示尊重、宽慰关注,就在他家附近茶社。王奔洲有备而来,认认真真对老翁说:“这次专门从上海来看你。本来半年之前就要来的,但突然我自己病了,脑梗了!所以一时来不了了。等到今天才有机会。我们相识已经超过五十年了。如今已经到了退出历史舞台,谢幕的时候了。可以给自己一个概括总结:仰不愧天,俯不愧地。天是什么?天就是天道,就是社会发展规律,历史发展规律,是历史潮流。我们这一生,坚持没有做阻碍历史发展的事情,不做逆历史潮流的事情,而是顺着历史潮流,做推动历史发展的事。地是什么?地就是黎民百姓,是普罗大众。我们从不做鱼肉乡里的事情,不做盘剥普通老百姓的事情。而是一直做为老百姓服务、效劳的事,为老百姓谋利益的事情。
所以,当我们谢幕的时候,问心无愧,功德圆满地潇洒离去。”半年前,老翁还是走了。但是,一切都历历在目。老翁对我的恩情,总要记下,老翁只是给与了我,却从没有要我任何回报。
老翁,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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